徒自强，我不是一个人在悲伤
——方方《涂自强的个人悲伤》读后
李必能
很久没有读到这么震撼心灵的小说了，或许与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爱小说阅读有关吧。但湖北女作家方方的中篇小说《涂自强的个人悲伤》绝对是一个例外。读过小说数周之后，小说主人公涂自强的影子，依然犹如雾霾一样不时地笼罩在心头，让人倍感难受，且挥之不去。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刊载于《十月》（双月刊）2013年2期，3月10日出版。 小说的主人公涂自强出生在湖北某个贫困的山区，他本来有两兄一姐，姐姐十六岁时随人外出打工，随后了无音讯；一个哥哥痴呆，七岁就夭折了；还有一个哥哥跟村里人到山西挖煤，结果死在井底下。如此一来，涂自强成了独子，家里唯一的希望。
好在涂自强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他发愤图强，终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与涂自强感情很要好的女同学采药却落榜了，涂自强去溪南村看望她，分别时采药递给涂自强一首诗：
不同的路 是给不同的脚走的 不同的脚 走的是不同的人生
从此我们就是各自路上的行者 不必责怪命运 这只是我的个人悲伤。
山村里都穷，涂自强考上大学，族人拿出一些零碎票子，凑足了涂自强的路费和学费。至于生活费，那是要他到学校以后自己打工去挣来的。
涂自强搭了顺道的拖拉机离开故乡的山村，一路步行，前往省城武汉。一路上，他帮人拖柴火，给学校建筑工地搬运水泥，学着砌砖，在餐馆打过工，也帮人洗过车，干过了各种杂活，换取了一日三餐和并不丰厚的劳动报酬，见证了许多陌生人的敬意和温暖，终于如期赶到学校报到。
大学四年，涂自强在食堂给师傅打工，也给人做家教。他丝毫不敢虚度光阴，更不敢浪费一分钱。然而，就在他全力以赴准备考研，导师也特别欣赏他的时候，父亲不幸去世，他不得不放弃考研赶回老家。读书做学问，在大学任教的人生目标顿时成了梦幻泡影。涂自强的命运就此被改写。
父亲的去世，只是因为地方政府修路挖了他的祖坟，父亲一气之下大病不起，终于不治。
为了生存，大学毕业后的涂自强租住在“城中村”。这里环境脏、乱、差，空间十分逼仄，却聚集着现实生活中无数命如蝼蚁一样的“蚁族”。神马“蜗居”，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涂自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被骗，欠薪，一分钱一分钱的算计，勉强支撑。他在城里的一切遭遇，他所见到的人心，恰好与他当初告别山村到省城时，一路上的那些淳朴的
山民的善良形成鲜明的对照。山民们虽然贫困，但从村长到乡邻，所有人都热心帮助涂自强，他们的叮嘱差不多完全一样：念大学，出息了，当大官，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哪怕只是修条路。尤其令人深思的是村长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学好了得去县衙当官！村里只要有一个人当官，就吃不到亏；朝内有人，就吃不到亏。”然而在城里，为了金钱和利益，世人坑蒙拐骗偷，似乎全然没了底线，所有的道德几乎彻底沦丧。不知者是不是城市文明的代价，或者必由之路？
后来，故乡山村的老屋塌了，涂自强的母亲被砸伤了腿。出院后，涂自强把寡母接来到武汉。为了生计，母亲去餐馆洗过碗，还做过家政，看过仓库，扫过大街，同样为了活着受尽折磨。
最终，涂自强积劳成疾，去医院检查已经肺癌晚期。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他放不下的就是唯一的至亲。好在母亲有佛缘，佛门还有清静之地，他把母亲送去莲溪寺，自己则孤独地走向回老家的路上，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个人，这个叫涂自强的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个世界的视线。此后，再也没有人见到涂自强。他的消失甚至也没被人注意到。这样的一个人该有多么的孤单。他生活的这个世道，根本不知他的在与不在。”
小说至此戛然而止。内心却如有惊涛拍岸，浪花飞溅，溅起的却近乎全是浓烈的鲜血。 掩卷沉思，无数次默想：像涂自强这样一个勤奋善良，努力上进，并且永远怀着感恩之心的人，本应该体面而有尊严地活着，但他却始终挣扎在贫困甚至饥饿的边缘，这个“世道”，为什么让他活不下去？
涂自强从来就没有抱怨过自己的卑微如草芥的出身，没有抱怨过低贱如蝼蚁的命运。从乡民到同学，从老师到社会底层的小老板，他不仅记得别人给他的帮助与恩惠，而且仅仅是一顿饱饭就能让他无比感恩生活。
我们平时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们，不幸的人生总是与牢骚、怨恨交织在一起的，而涂自强的不幸，却绝非如此。小说让读者在对照之中，获得了对世相人生的真理性认识。
事实真的像小说开头采药的诗歌中所写的那样，“不必责怪命运”，只是“个人的悲伤”吗？穷人并非总是愚昧，也不可能永远被忽悠。残酷的现实会让人们变得清醒。厨师对涂自强说，大学读了也没用，穷人家的孩子，读了也找不到好工作，有钱人的孩子，不读也有好工作等着。社会现象背后是社会秩序，社会秩序背后是现行的社会体制。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社会在公平、正义等诸多方面都在走回头路，社会底层的民众无论怎么努力，恐怕都难以跻身社会的上层甚至中层了！这就是方方在《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引发读者思考的社会现实。
这就是命，不公平的命！
在“官二代”“官三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占据重要岗位获取社会资源的时代，你还能相信“知识改变命运”吗？在“富二代”“富三代”通过巧取豪夺积累了巨额的财富垄断了市场并编织起层层的网络的时候，你还相信“致富靠勤劳”吗？在为了一丁点儿利益就敢于在幼儿园小朋友的牛奶里下毒之类的恶性事件频频发生的时代，你还相信“社会是和谐的”吗？且不说人生下来就有贫富寿夭之分，单说有的人家世代享用着“特供”，有的却因为饮用的河水井水被污染而导致先天畸形并疾病缠身。看到这样血淋淋的现实，你还敢相信“命运是公平的”吗？
每天，不知道该有多少人像涂自强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斑驳陆离的世界，也不知道该有多少穷人的坟墓像鲁迅所写“阔人家里祝寿时的馒头”！有的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坟头也不能留下！
鲁迅的小说《药》，从现实的“秋瑾”到虚构的“夏瑜”，又从虚构的华家和夏家到寓意深刻的“华夏”，揭示辛亥革命失败的根源在于华家和夏家彼此的隔膜，也就是革命者和民众之间相互不理解，为辛亥革命开出了一剂药方。作为作家，作为有着良知的公知，方方毕竟不是鲁迅，她没有开出药方，她写的也不是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那
样让最高领导层人手一册认真阅读的警示之作，但是，她的深刻在当今小说界是无
与伦比的，她在小说中直面社会现实，以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挑出社会的病根：如果没有公平和正义，没有井然的社会秩序，个人所有的“自强不息”肯定是徒劳的！
——因为，徒自强，不只是一个人的悲伤。在通过个人奋斗而改变命运的管道被封死之后，社会底层的民众无一不是“涂自强”。社会中存在的某些弊端，如果不予以高度重视并及时解决，将成为无法治愈的“伤”，甚至会导致整个社会之“殇”！
徒自强,不是我一个人在悲殇——方方《涂自强的个人悲伤》读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