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文化与书法艺术(下)
从文字观到书法观
古人对书法艺术的基本认识与论说导源于文字学,并集中体现在东汉许慎所著《说文解字叙》,以及其他文献的相关记载上面。至于从文字观到书法观的转化所借助的理论知识则包罗甚广,举凡《周易》、儒家学说、道家思想中关于自然、社会、文化、哲学、政治、伦理等与文字书法可以联系者,均在其中,又以『形而上』的认知方式和『道』的归属最为突出。古代书法具有起点高,见解深刻并富于哲理与文化精神的特点,即权舆于此。 哲理阐释
总结汉唐书论,多见从文字到书法的叙说方式,表明这是一种普遍的风气,目录学把书法列在『小学』,附于『文字』之后,正是这种观念的真实反映,如果进行归纳,可以概括出以下几条线索: 从崔瑗《草势》开始,阐释书法美感的核心思想均在于『物象生动』,所有的描述都是如此。张怀瓘《书议》说明其缘由为『猛兽鸷鸟,神彩各异,书道法此』,即万物各有其体貌、生命和运动状态,为书法所仿效。用今天的话讲,书法艺术的生命形式,与天地万物有着相同的逻辑关系。《周易·系辞上》谓法象『是故法象莫大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说明了把书法名为法象,谓其从法效天地万物而来,自然也包括人。另一种换言的形式是:
在省略文字部分之后,使自然、阴阳、形势变成直接的次第生成关系,自然之道、阴阳哲理、刚柔美质与书法形势即构成完整的书法审美理论。这是《易》文化在书法理论中的具体运用,其中阴阳代表了世间所有相反相成、对立统一的事物,『一阴一阳谓之道』,但阴阳又属于哲理范畴,阐释则为『形而上者谓之道』。用于书法,则如虞世南《笔髓论-契妙》『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的书写与认知
原理,亦如张怀瓘《六体书论》『夫物负阴而抱阳,书亦外柔而内刚』的审美原理,归结为形势,即如传蔡邕《九势》所谓『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的因果关系。依照『玄学』思想对书法的阐释是:
《记白云先生书诀》云:『书之乎,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阳气明则华壁立,阴气太刚风神生』,是从哲理到美感的系统认知,用以指导实践,还可以转化为下面的形式: 自然、物象形势→复本→创意物象
这也就是把书家的最高境界明确为『创意物象』,而『创意物象』可以实现『复本c0理想,使笔下再现类似于天地万物之生命形式的美感,达到回归自然的终极目标,对于书法艺术而言,这是最难拥有也是最可贵的品质,尽管不免有理想化意味,还是有些书家和经典作品达到或接近了这一目标。我们说它困难,是指近体书法的自然美与『物象生动』已处于『形而上』的哲学层面,需要面对张怀瓘《书议》『囊括万殊,裁成一相』之语,体悟这种超感觉的真实存在,又以其『道微而味薄』,『非有独闻之听,独见之明,不可议无声之音,无形之相』。《笔阵图》认为『自非通灵感物,不可与谈斯道』,也是在讲书法真谛之认识上的困难。
刘熙载《艺概·书概》云:『学书者有二观:日观物,日观我。观物以类情,观我以通德。如是则书之前后莫非书也,而书之时可知矣。』『观物』即儒家提倡的『格物致知』,『格』为接触,『知』是熟悉客观事物并洞知其理。『类情』、『观物』只能凭印象所得,如书法的点画字形样式、运动状态和神彩等可以比照天地万物的东西,还不能了解并再现其情感,也就是说万物也有情感,对它们的推拟表达,可以通过物我为一的途径,以人情去拟类物情。这种境界,又比汉唐的哲理认知高难许多,如果不精通《庄子》并能悟道,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关于书法艺术的达性抒情问题,最早见于孙过庭《书谱》的论述: 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性情,形
其哀乐。
所论四种书体的美感各有其要妙之处,实现之后,再以『风神』、『妍润』、『枯劲』、『闲雅』丰富之,变化之,即可以做到『达其性情,形其哀乐』。当然,事情远不止于叙论的状态,其背后的支撑同样属于高难的境界。《书谱》又说:『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情动形言,语出《诗经·大序》,文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诗) ;嗟叹之不是足,故咏歌之(歌);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舞蹈)』,讲言语、作诗、唱歌、舞蹈都是发自内心的表达情感的方式。风,指《诗经》十五《国风》;骚即屈原《离骚》,代指楚辞。由此可见,书法艺术的达性抒情,也要像文学等艺术形式一样,出于内心有感而发。这是古人把书法纳入到大文艺观当中的开端。阳舒阴惨,『阳舒』谓突出阳刚之美,代表天地万物之旺盛的生命状态和力量感,书法亦然,即如《记白云先生书诀》『阳气明则华壁立』之意;『阴惨』谓阴气下沉,《记白云先生书诀》『阴气太则风神生』,太言沉郁,讲阴气沉郁而后乃生风神,《艺概-书概》称『书有骨重神寒之意,便是法物』,用意即本于此。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述皇象书法『沉著痛快』,痛快出于『阳舒』、『阳气明』,沉著出于『阴惨』,『阴气太』,太者盛也,正是用笔『沉著』的本源。天地之心,犹言自然的客观属性,以人心推拟之,视书法所倡导的种种美感与艺术精神天经地义,人若能与自然息息相通,也必然会依循自然、阴阳的法则以心驭笔。《笔髓论·契妙》『假笔转心,妙非毫端之妙』之论,得其三昧矣。又,传李阳冰《论篆》自评云:『通三才之品汇,备万物之情状。』三才,出于《易·说卦》,谓天道阴阳,地道刚柔,人道仁义,乃自诩磬三才之所有;万物情状,谓以笔墨、人心推拟万物之情、概括其状。
在哲理、审美感悟和艺术理想的交汇阐释上,汉唐书家做了大量的探索与论说,把从文字观到书法观的转化毫无障碍地明确并拓展开来,以此构成中国书法艺术理论的基础。与此同时,文字作为『经艺之本,王政之始』 ,要求书法必须为政治、社会、思想、文化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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